

大年初二,雨水节气,在鄂西北南漳县东巩镇,一阵紧似一阵、急如落雨的锣鼓声中,一群“巨人”破雾而来。

高跷花鼓非遗传承人刘兆军在表演 刘江 摄
为首的男子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,扮演着诙谐的彩妆。他脚踩近一米高的木质高跷,身着彩衣,在窄窄的木棍上如履平地,忽而侧身跃动,忽而即兴唱起喜庆的花鼓调:“二月里那个雨啊水好啊,麦子豌豆那般般哦高啊……”声音清亮,穿透了喧闹的鞭炮声。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喝彩,视线随着他的身影不断拔高。
这就是高跷花鼓,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一门集音乐、舞蹈、杂技于一体的唐宋艺术。唱花鼓调的,是53岁的高跷花鼓非遗传承人刘兆军,在他身后,一名年轻男子紧紧跟随,动作沉稳而纯熟,是他的儿子刘朝旭。

表演结束后,刘兆军和刘朝旭解开绑腿 刘江 摄
随着喧嚣散去,父子俩避开人群,在戏台后解开层层缠绕的绑腿,将两双磨得发亮的木桩靠在墙边,从“云端”回到了地面。刘兆军熟练地抹去脸上厚重的油彩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、满是汗水的脸,随即背起那副木桩,一头钻进了自家的造酒作坊。

刘兆军在自家的酿酒作坊 刘江 摄
热气腾腾的酒雾瞬间吞噬了父子的身影。刘兆军抄起铁锹,翻动着沉重的酒糟, 这种极具反差的身份转换,他已经重复了四十多年。
对他而言,高跷是爱好,酿酒是生活,一高一低之间,藏着一个非遗传承人最真实、最动人的生命哲学。


在高跷艺术的江湖里,刘兆军走的是一条最“吃力不讨好”的路——专攻丑角、甘当底座。
出身于高跷世家的他,父亲刘国玉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老艺人。刘兆军9岁便开始跟着父辈学艺,在泥巴地里摸爬滚打,从最基础的绑跷、行走练起。最初,他在班子里扮演表现力丰富的“旦角”,是台前的焦点。然而,在先后拜王文官、周德值、苏月德等多位“文跷”名家为师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不解的决定:转型专攻“丑角”。

每次演出前,刘兆军都要化上丑角的妆 刘江 摄
“好多人都不喜欢扮演那个丑角。”刘兆军坦言,丑角由于化妆奇特,妆一化,真面目便被彩墨遮盖,不仅“化得不好看”,更关键的是“出不了镜”,观众往往记不住表演者的真容。更现实的是,丑角是班子里最吃力的活计,既要插科打诨,又要承担最高难度的杂技造型。
但在刘兆军看来,丑角才是高跷班子的“魂”。师傅曾告诫他:“丑角不丑,要滑稽中透出机灵。”为了把握那种幽默的分寸感,他花了大量时间对着镜子练习眼神、表情和身段。
“大家看旦角是看动作,只有看到丑角,乡亲们才会彻底放松地大笑。”他将诙谐幽默的肢体语言与稳健的高跷技巧深度融合,练就了出色的即兴编词能力,能根据演出场合随手拈来喜庆的花鼓歌,让古老的技艺在现代的街头焕发出生动的烟火气。

刘兆军(下一)在“五子登科”表演中托起3个人的重量 刘江 摄
在所有高跷花鼓表演中,难度巅峰莫过于“五子登科”。刘兆军作为核心“力量底座”,脚踩几十公分高的木跷,肩膀和头上要稳稳地托起三个人——两个成年人外加一个小孩,总重量常在300斤以上。为了给观众展现完美的造型,他往往要在跷上咬牙坚持20秒甚至更久,其中一些绝活在整支队伍中仅他一人能完成。刘兆军用大半辈子的坚守,挺起高跷花鼓中最硬的一块“骨头”。


刘兆军年过五旬,如何能在跷上托举300斤时稳如磐石?答案就藏在他的酿酒作坊里。
20世纪90年代,随着时代发展,村里人纷纷选择外出打拼,踩高跷被一些人贴上“不务正业”的标签。“那时候,踩一天的报酬还买不起一包盐。”刘兆军回忆起那段日子,眼神中仍有一丝落寞。为了生计,为了能让高跷队继续走下去,他在2002年重拾祖传的酿酒手艺,和妻子一同在东巩镇莲花池村开办了作坊。

刘兆军在酿酒作坊里忙碌 刘江 摄
过去交通不便,收购粮食全靠肩膀扛。一包粮100多斤,一车粮几千斤,全靠他一个人搬运 。长达二十多年的重体力劳动,不仅维持了生活,也锤炼了他稳如泰山的“强健筋骨”。
每逢农忙抢收,正是刘兆军内心最撕裂的时刻。妻子秦秀玉至今记得,有一年麦收时节,田里的秧苗正等着插,家里酒坊的热气正旺,远处村头却传来了高跷队的锣鼓声。刘兆军像丢了魂一样,丢下铁锹就要走。秦秀玉忍不住埋怨:“地不要了?酒不酿了?你这一走,家里谁管?”
刘兆军闷声不响,只是自顾自地绑着高跷。秦秀玉看着丈夫,心头一软,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:“去吧,莫让人等着!”

演出前的刘兆军正在绑高跷 刘江 摄
这份全力守护的执着,让高跷技艺在最困难时期没有断档。刘兆军就这样一边做酒,一边踩跷,日子就在两口子在烟熏火燎的日常中,一点一点“扛”了过来。
在刘兆军的带领下,团队艺术水平与社会影响力持续提升,取得显著成果:2001年获襄阳“一节一会”表演一等奖;2006年获市级优秀项目奖并在国际学术演出中获专家赞誉;2011年登上湖北省农民春晚;2018年接受央视《中国影像志》专访记录。在听到乡亲们交口称赞“给村里争光”时,妻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。“祖辈留下来的这些文化,被他们踩出名堂了,啥都值了。”秦秀玉在采访中由衷地感慨,透着一股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。


和父亲不同,刘朝旭对高跷的最初记忆,是带着“痛感”的。
为了把这份技艺传承下去,刘兆军对儿子极度严苛。刘朝旭六岁就开始接触高跷,“他把我拉到田里,让我一遍一遍练‘黄龙盘身’、‘倒挂金钩’,不熟练就不让停。”刘朝旭回忆。甚至在学校放假回来,也被父亲拉去高强度的训练,额头上至今留着踩高跷摔出的疤痕。

刘朝旭(左一)和刘兆军(左二)正在练习 刘江 摄
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,刘朝旭也爱上了这门古老的艺术,并在大学选择了音乐专业。“我们东巩高跷花鼓的文跷一般都是口耳相传,我爸会唱很多谱,但是想传承下去,他只能靠一句一句地教。”刘朝旭说,“我可以把这个谱子谱出来,能够让更多人学得更快!”
23岁的他已经踩了十多年的高跷,是高跷队里的“老师傅”了,成为了市级非遗传承人。他意识到,父亲那一辈的传承是“守”,而他作为新一代,决定留在父亲身边,将传统的“口传心授”与现代的“五线谱”相结合,用更科学的传承方式,给这项古老的艺术带来新的可能。

刘朝旭(左一)正在给花鼓调谱曲 刘江 摄
过去,高跷表演大多是各村自发的“草台班子”,由于年轻人外流,不少队伍曾面临“人走艺绝”的窘境。如今,这一局面已被系统的保护机制彻底打破。
在政府和文化部门的高度重视下,高跷花鼓的项目等级实现了从县级、市级到省级的“三级跳”。为了整合资源,当地从各村挑选精英骨干,组建了专门的传承队伍,开展常态化的排练与巡回演出。项古老技艺在政府的推介下,走出了深山,刘兆军等艺人们从“孤军奋战”转向了有组织、有尊严的“抱团传承”。


习近平总书记曾深情寄语:“要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,积极培养传承人,让非物质文化遗产绽放出更加迷人的光彩。”

高跷花鼓队正在演出 刘江 摄
如今,这种“光彩”不只在舞台上,更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。在南漳县东巩镇,登古寨、赏高跷,已成为当地文旅的“标配”。游客循着锣鼓声而来,在非遗里感受“荆楚文旅康养胜地”的独特魅力,一幅以文塑旅、以旅彰文的画卷,正随高跷的鼓点徐徐展开。
随着社会对非遗价值的重新审视,民间的热情也被重新点燃。过去被视为“不务正业”的高跷,如今成了乡亲们眼中最隆重的年味符号。每逢节日,乡亲们过喜事都以请到高跷队捧场为荣。在春节期间,刘兆军和团队常要在公路沿线挨家挨户送祝福,直到深夜十二点,仍有农户在门口准备好鞭炮,热切期待着那一双双拔地而起的身影。

雨水节气当天早晨,刘兆军从家中出发 刘江 摄
酒香依旧醇厚,那是时间的赠礼;鼓声依旧清脆,那是时代的呼唤。
雨水时节,当高跷队再次出发,为乡亲们送去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祝福时,刘兆军总会想起老辈高跷师傅的那句古谚:“跷子好上不好下,一踩就是一辈子。”
来源:南漳融媒
文字:胡振兴 廖楚雄 董晓旭 张鹏亮
图片:刘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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