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善国
我的舅舅孙文朗,是南漳县城关镇洪河村南山孙家屋场人,与我同村同组,隔山相望的距离里,藏着一位抗美援朝英雄的传奇,也藏着他为祖国钢铁事业躬身耕耘的赤诚。
舅舅们多居于老家山后的薛坪孙家山、黄家山一带,为便于区分,我们私下皆以“文X舅舅”相称。而在我的追忆里,孙文朗,永远是那个独属于我的、沉甸甸的“舅舅”。
舅甥一场,我们直接相处的时光并不算多。皆因舅舅长居首都北京,公务繁忙,归乡次数寥寥。为数不多的相见,都定格在20世纪70年代我读小学的年月。彼时的学校,与大队林场场部、队部办公室、合作医疗室“四合一”,坐落在深山峡谷的交通要道上,成了舅舅探亲归乡的“必经之地”。
初次见到舅舅时,他眉眼间总漾着温厚的笑意,仿佛与每一位家乡人都熟稔至极。唯有腰间难以掩饰的佝偻,透着岁月与硝烟的痕迹。我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温和的长者,与乡邻口中那个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画上等号。生怕认错人落得“外甥不认舅”的笑谈,直到大人们把我拉到他跟前,看着他主动牵起我的手唤出我的名字,那颗悬着的心才稳稳落下。
在我的记忆里,舅舅每年至多归乡一次。他曾说,每次回来都要坐好几天火车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绿皮火车,载着归心似箭的游子穿越千山万水。到了襄阳地区长途汽车站,还要辗转奔波,而县城以西尚无班车,他便从县城出发,凭着一双腿走完七八十里的高山小路。对于腰腹带重伤的战斗英雄而言,这段路的艰辛可想而知,可他从未对人提及半分“行路难”,反倒一路与同行人谈笑风生,把疲惫藏在步履的沉稳里。
舅舅每次路过林场小学,总能遇上教室里书声琅琅。我总猜想,他许是早算好了时辰,就盼着能在这儿遇上我们,跟着我们一同“放学”回家,在熟悉的山路间,重温他在南山的少年岁月。
最难忘的,是与舅舅一同攀爬半坡的时光。半坡,是林场小学背后的一座大山,虽绝对海拔不高,可相对高度与陡峭程度,却足以让初来者望而生畏。乡邻们都说,但凡住在南山之上的人,外出归来必经此地,总要在半山腰歇上大半晌,缓过劲儿才能继续登顶垭口归家;外地人来此,倒像是在体验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的豪情。可我的舅舅,即便腰伤严重,攀爬半坡时也从未哼过一声苦,脚步虽缓,却步步坚定。
北京来的“大官”归乡,最开心的莫过于我们这些学生。放学后,大家欢天喜地地围拢过来,像过年般雀跃,又似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簇拥着他。舅舅总会耐心地问起我们的学习与家庭情况,问得细致入微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是借着与我们的交谈,打捞自己青春的记忆,打探年少时“发小”们的近况,这看似寻常的问询,藏着最深沉的乡情。而这份关切,更藏着前辈对革命后代成长的期许。
我因着特殊的亲缘关系,总黏在舅舅身边。时而做他的“跟屁虫”,静静地聆听他的教诲;时而做他的“马前卒”,采摘路边的野花野草递到他眼前,只为博他一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,山路间满是温情自在的气息,至今想来,仍暖人心扉。
我年少时便偏爱古典诗词,即便那个年代盛行“宁要社会主义草,不要资本主义苗”的论调,“读书无用论”的思潮蔓延,可闭塞的南山深处,“文化之乡”的底蕴仍在代代相传。舅舅见状,便常给我们讲爱国主义故事,讲新中国成立后的翻天覆地,讲劳动人民翻身做主人的喜悦,讲祖国心脏北京发生的大事。他还勉励我们,要从小立下革命志向,长大后为人民服务、报效祖国。对于足不出生产队的十岁孩童而言,这些话语新奇又有力,我们个个听得眉飞色舞,纷纷在作文里写下自己的决心,把“报效祖国”的种子埋进了心底。
在半坡歇足之后,我们一行人便走到了桑树垭三岔路口。舅舅要往西南方向再翻一座小山,才能回到孙家老屋;我则往西北走不远便是家。寻常的分道扬镳,却总藏着温情的“玄机”。有一回,舅舅在路上特意叮嘱我,回家后告知父亲,他晚上会来家里吃晚饭,还特意强调“弄点好酒”——计划经济年代,好酒属紧俏物资,这份叮嘱里,藏着对家人的亲近与信赖。临分手时,他又特意抬高声调补了一句“莫忘记了啊”,老话说“重要的事情说三遍”,这份情真意切,至今仍在我耳畔回响。
那时正是全国“农业学大寨”运动的高潮,学生们放学较早,目的是参与生产队的集体劳动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我飞奔着回家,把舅舅归乡的特大新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父亲。父亲听后笑逐颜开,一边忙着筹备食物酒菜,甚至不惜向隔壁邻舍赊借,一边盘算着晚上要请哪些大队干部、知己亲戚作陪。父亲当时是生产队会计,略通文墨,算得上当地的“乡土秀才”,颇受人尊重。他径直安排我在家洒扫庭除,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,那股严肃认真的劲儿,堪比过年。在那个尚未被形式主义、官僚主义和功利主义污染的年代,这份郑重的仪式感,便是对亲人最高的礼遇。
收拾妥当后,大人们还在田间劳作,“汗滴禾下土”的身影在夕阳下愈发清晰。我独自守在家里,目光紧紧盯着屋前垭口,恭恭敬敬地等候舅舅的到来。但凡有脚步声从垭口传来,或是听到鸡鸣狗吠,我便举步如飞地跑出去张望,往往都是空欢喜一场,又只好回到屋前继续等候。后来我才知道,舅舅其实早就从家里出发了,只是沿途五六里的路程,他见人就打招呼,遇上同龄人,还要停下脚步嘘寒问暖,递上一支烟聊上几句,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对家乡人的尊重。也正因如此,等他走到我们家时,已是暮色四合。
虽是短暂相聚,舅舅却给我们讲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,或是格言警句,或是名诗词句。在我们眼中,舅舅学识渊博,跟着他,仿佛就能间接领略到首都北京的风光。那个年代的学校,教材奇缺。1973年、1974年,全国先后出现了“反潮流英雄”黄帅、“白卷英雄”张铁生两个著名的“反面教材”,因“批判智育第一”“走白专道路”,上级干脆不再发放教材。读语录、学著作、念党报、参与劳动,成了日常的“教学秩序”。这种“超常规”的教育方式,让我们这些小学生如坠烟海。
渴望读书却无书可读的日子里,舅舅那几年寄给家里的一大沓信件,成了我的“启蒙教材”。我如饥似渴地反复诵读,字里行间的温情与见识,让我愈发觉得身处祖国心脏工作的舅舅无比可敬,也让我对遥远的北京充满了向往。就在那个极不寻常的年代,舅舅的信件与教诲,坚定了我刻苦学习的决心。后来,我在恢复全国高考制度的第五年考入高等学府,成为当地寥寥无几的大学生,影响了好几代家乡学子依靠勤奋走出山门。21世纪初,我发表的《黄姜——我十四年的书杂费》,便是那段求学岁月的见证。而舅舅与我,也成了当时家乡最有说服力的励志典型。我始终坚信,舅舅是我人生成长路上最好的榜样。可惜的是,那一大沓承载着温情与教诲的信函,后来因家庭变故遗失,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。
老家向来礼教盛行,“大人说话小娃子听”是不成文的规矩。我常坐在门槛上,静静听着大人们与舅舅交谈。他们聊北京的喜人形势,也聊些奇闻趣事,那些我似懂非懂的话语,在我听来如同“天书”,却让我心中的好奇心与羡慕感油然而生——我多想长大后也能去北京工作,多想成为舅舅那样了不起的人。
物资匮乏的年代,“惜酒待客”“踮起脚尖做人”是乡邻们的常态。客人吃饭时,小孩是不允许上桌的。即便闻着饭菜的香味馋得直咽口水,也只能强忍着,乖乖待在一旁。那晚的相聚温馨而短暂,饭后歇息的光景,便不细说了。第二天我要上学,便没能再关注舅舅的饮食起居,这场短暂的相遇与相伴,就这样悄然落幕。
虽说舅舅是方圆几十里唯一在北京工作的“高官”,可他从未摆过半点架子,也从不炫耀自己的功劳。无论对大人还是小孩,他都谦和有礼,遇事总爱细细问询,把对乡邻的关心落到实处。家乡人都说,孙文朗没忘本。他待人蔼然可亲,乐善好施,在老家的人缘极好。即便离开家乡近三十年,只要得知乡亲们有难处,他总会尽最大努力解囊相助。乡亲们也从未把他当作“外人”或“大官”,没有半点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的生分。旧时的同学、同事远远望见他,总会隔着老远直呼其名,争先恐后地上前打招呼;见面后,家长里短、无话不谈,那份亲切劲儿,足以见得他与乡亲们的深厚情谊。一进大队边界,乡亲们便争相邀请他到家里做客。在南山一带,“孙文朗”这个名字遐迩闻名、妇孺皆知,他用实际行动,践行着与贫下中农“打成一片”的初心,成了乡亲们的“贴心人”。
在异国他乡的硝烟中摔打,在军营与京城工作二十余年,舅舅的口音里难免带着些许“京腔”。可回到家乡后,他极少用工作时的普通话交谈,反倒满口通俗易懂的乡音,真正应了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的写照。他长期担任企业党政领导,讲政治、讲正气是天职,可在我们这些青少年面前,总会用本地方言讲述浅显的道理,反复叮嘱我们要好好读书、踏实做人,从小立下革命志向,长大后当好革命事业的接班人。
舅舅一生谦虚谨慎,从不居功自傲。与人交谈时,他总爱提及志愿军英雄群体的事迹,讲述战友们的英勇,却对自己九死一生的惊险经历绝口不提。也正因如此,他的功劳与荣耀,反倒被悄悄“雪藏”了。乡邻们只知道他是从北京回来的“高级干部”,至于官职有多高,便只能凭猜测议论:有人说他是“师长转少将”退休,不然在当时北京工作分配紧张、“房贵如金”的背景下,怎会分到一套宽敞的四合院?后来我才知晓,舅舅在朝鲜战场上早已“火线提拔”为团级指挥员。
改革开放前夕,因身体重度伤残,无法适应部队高强度的训练与工作,舅舅经组织批准转业。此后,他先后担任北京市铜厂党委书记、厂长,北京市炼钢厂生产调度等要职,其中在北钢担任调度的时间最长,也最让他引以为荣。据我推测,当时企业干部与行政级别挂钩,这个“调度”职位,应当也是正县级以上。而彼时,正是国家经济建设的关键时期,钢铁事业的发展对现代化建设至关重要。舅舅把对祖国的赤诚,融进了钢厂的炉火与钢水之中,为祖国的钢铁事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舅舅与当时的南漳县委书记余惠福交情极深。舅舅曾说,余书记到北京时,他总会倾力接待。那个年代的友情,朴素而真挚,多是围绕着“解决温饱”展开。舅舅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,为县里办了许多实事,这也是他们结下“刎颈之交”、患难与共的缘由。只是具体办了哪些事,舅舅从未细说——那年头注重保密纪律,或许也是因为我当时尚读小学、初中,难以领会其中的深意。但无论如何,舅舅都是当时南漳发展的功臣。那个年代的领导干部,个个两袖清风、清正廉洁,一心为公、不谋私利,余书记托付的,定然是关乎全县发展的大事。舅舅回到县城时,余书记总会私人设宴款待,有时在县委食堂喝酒到通宵,或是大半夜。因余书记身体不好,便会请几位县领导作陪,以酒致谢,这份情谊,纯粹而厚重。
有一回舅舅在我家做客,我躲在门外“偷听壁脚”,才知晓他在朝鲜战场上先后三次负伤:前两次是枪伤,最后一次是被美国鬼子的炮弹震飞半空,重重摔落导致伤残。他还先后五次荣立二、三等功。后来的提前转业,乃至英年早逝,皆因这身难以痊愈的伤残与缠身的疾病。
舅舅的一生,清正廉洁、情系家国、大公无私。直到临终前,他也未曾向组织提出过任何照顾要求,更没有为四个子女留下所谓的荣华富贵。他的独生孙子孙中朝高中毕业后,在北京自主创业,2013年才返回南漳发展。凭着筚路蓝缕的奋斗精神,孙中朝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:先后担任湖北东方明珠酒业有限公司销售总经理、县政协常委、县工商联执委,还获得过全县“五一劳动奖章”,当选县光彩事业促进会会长,同时兼任深圳市、武汉市、海口市等多个南漳商会副会长。这些光环与成就,都发生在近十多年,距离舅舅病逝已有二十个年头。我想,孙中朝用奋斗践行初心、扎根县域经济的模样,定能让九泉之下的舅舅感到欣慰。
如今,南山依旧,山路蜿蜒,舅舅的身影早已融入了家乡的山水之间。可他温和的笑意、坚定的脚步、无私的情怀,却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。他是战场上的英雄,是建设中的先锋,更是我人生路上的灯塔。南山归雁,虽已远去,却留下了无尽的温暖与力量,滋养着我,也滋养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。
作者简介:
王善国系南漳县政府办公室原三级调研员,担(兼)任湖北省楚商联合会楚商智库专家委员会专家、湖北省行政区划与地名文化研究会会员、襄阳市荆楚文化协会理事、曾任湖北省荆楚文化研究会第二至三届常务理事、湖北省三国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兼副秘书长、湖北省孝文化研究会理事、襄阳市楚国历史文化学会第二至三届党支部书记兼常务副会长,楚文化专家,旅游文化专家,创建“金南漳学”的热切倡议者、积极发起者和努力践行者。业余主编《“金南漳”旅游文化普及丛书》(2部)、《“金南漳”探秘丛书(初编)》(6部),共计345.6万字。主编的代表作有《金南漳·荆楚之源》(上中下)、《金南漳·楚罗卢文化之乡》《金南漳·文化遗产廊道》《金南漳·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》《金南漳·荆山孝廉》《金南漳·罗国文化》《地灵人杰话九集》《荆山楚源地·南漳有好茶》《金南漳·南山小三峡》等。